让我心痛的一篇报道(二)

汤在退休之前是当地一家集体企业建筑工队的一名杂工,她的退休工资直到去年仍是300多元,比当地低保金多80块,她是全家唯一有稳定收入的成员。 她的大女儿付全兰一家三口也住在工人村14.2平方米的屋子里。52岁的付全兰,目前正在贵州遵义打工,当她月底坐5个多小时的火车回家时,25岁的女儿必须在地上打地铺睡觉。 她的丈夫,57岁的江兴杆之前是石桥铺塑料七厂的工人,1988年厂子倒闭后,一直流落在重庆的餐馆和建筑工地打杂,这些工作都不会长久。在沙坪坝区小龙坎地段的劳动力市场门口,每天都有数百名像他们这样的下岗工人,站在寒风凛冽的街头,捧着写有家政、清洁、修理……字样的纸牌,等着雇主前来认领,但现实是,“年龄大、缺乏专业技能、家庭压力剧增,几乎没有人想雇佣他们。” 去年9月份,江兴杆在807路公交汽车停车场找到了一份洗车的工作。每天早上6点必须赶到停车场,在6点30分头班车发出之前,他要冲洗好汽车,然后在接下来的4个小时内,他将剩下的公交车全部清洗完毕。在下午1点30分,他又要赶到车场,清理车上的呕吐物,直到5点多钟下班。他每个月可赚取900元的固定工资。 他每天作完事,就是快速回家。由于妻子不在身边,这时候,岳母汤远秀已经帮他买好了今天的菜,江兴杆进入厨房开始煮饭。透过窗子就能看到对面的高耸的新房,但他从来没问过房价,“经过那里也是脚步加快,我们是买不起的,”江兴杆弱弱的说。 这一代年过半百的下岗工人,对前途已经丧失信心。物价上涨、工作摇摆不定,生活压力剧增,一波三折的日子望不到尽头,他们看不到任何保障。如今的江兴杆只埋头生活,关心自己,他每天坚持走路上班,只为了锻炼身体,他说,“我们甚至看不起病。” 尽管重庆市政府在社会医疗保险方面做过不少的努力,但是收效甚微,全民医保,跨区域的医保,并没有惠及广大农民工和低收入市民。 重庆市政府新闻发言人文天平说,目前重庆城镇的职工医疗保险,参保人数已经达到271万,这是9月份的数字。但是目前在这两个之外,还有不少的空白人群。 “在这个传统老工业基地的急剧转型中,大量脱离体制的产业工人承受了改革的成本,”重庆市综合经济研究院院长易小光在接受《21世纪经济报道》记者采访时指出,“政府应该加大对这些低收入群体的补贴力度,以增强他们抵御价格周期波动的能力。” 迁徙的棒棒 如果要找到一个重庆市经济发轫的节点,1997年最适合不过。刚刚宣布成立直辖市,难抑激动的人们用缤纷的大礼花来庆贺这一喜讯。这一年,刚从四川大竹县农村进城的34岁农民黄新田,第一次看到烟花。他爬上沙坪坝的平顶山山顶,望着夜空中绽放的绚丽火花,他憧憬着在这座城市将要翻开的新生活。 跟成千上万从汇入重庆的农民一样,黄新田选择了棒棒这个只需要气力的职业。如今,棒棒军在主城区常住人口达到600万的重庆,有将近10万人,也就是说60个人里面,就有一个是棒棒,已成为发展中的重庆不可忽视的一群人。 黄新田第一笔收入是1块钱,然后是2块、5块。每天清早,他捏着扁担从租住的简易棚屋里走出来,在码头、商场和主干道上转悠,等待工作机会,一直要到凌晨才能回去。 进城时他的大女儿4岁,小儿子刚刚出生,他的妻子承担了所有家务事和照看孩子的任务。日子艰辛,但新鲜生活仍使他们乐此不疲,在农村种地的黄新田身强体壮,那时候能担400多斤。 1998年,家乐福在重庆市渝中区小什字棉花街第一家分店开业时,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外表光鲜的商场,跟小卖部有什么区别。零售业已经全面开放,在这个被注入活力的城市,充满了机会。尤其是之后的5年,国家投入大量资金,每项交通工程的立项到施工速度大大加快,在这样一片崇山峻岭中迅速建成如此大规模的高速公路,比渝中半岛上林立的高楼对重庆重要得多。 2000年,黄新田用三年来所有的积蓄1万8千元买了在平顶山背面的一栋倚山而建的小木房。房子终年黑暗、下雨漏水,但他仍然庆幸,在这个城市里,终于有了立足之地。之后,他更加拼命干活——成为城市人,是每个棒棒的终极目标。 但肩上100多斤的货物每天都在消耗着他的体能。在2004年,他的腰部的旧伤再次扭伤,他已经丧失了作棒棒的资本。 忙于架桥修路、招商引资的政府没有将目光投入到这群人身上。直到今年6月7日,国务院正式批准在重庆设立首个国家级统筹城乡发展改革试验区 (另一个是成都),这意味着,打破城乡藩篱的重庆,今后将要在农村务工者身上,倾注更多关怀。 数据统计,重庆有400多万农民工。11月4日,黄新田在电视上看到“重庆市首个农民工日”的报道,他难抑兴奋,给妻子打了电话。 但在2004年,丧失劳动力的黄新田突然觉得陷入绝境,女儿已经上小学,每年要交一笔不菲的借读费。他托关系交了3800多元,才将妻子的户口转到这里,每次街道的干部见面都说,“你们这群农村人,在城市买了房就以为是城里人了?” 黄新田走投无路,决定离开这座城市。他留下妻子和两个孩子,只身一人前往新疆帮别人照看厂子。“我这一辈子算是就这样了,但我的儿女不能这样,我要让他们成为真正的城里人,”黄新田在背井离乡前,跟那群棒棒朋友们说。 在新疆,他留下生活费后,每个月将剩余的1000多元工资如数寄回重庆,这里有三个嗷嗷待哺的亲人。对于城市生活,他们早已冷却了乐观,夫妻俩如劳燕双飞,一年见面一次。他的妻子卢大川说,在这里,每一分钱,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 尽管如此,黄新田坚信,他对儿女的投资还是值得的。尤其是11岁的儿子黄亮,现在正在上六年级。他聪明、活泼,体格健壮,成绩一直很好。 黄新田说,他看到了希望。 挤压……挤压……伤亡 节省,再节省,这是每个重庆底层人士的持家要诀。 家乐福沙坪坝店是家乐福在重庆的第四家分店,这次十周年店庆促销活动,计划从9日持续至11日,低价菜籽油是活动的卖点之一。 在75岁的汤远秀到达家乐福门口时,65岁的蔡仪明凌晨4点出发,已经等候在那里。他是无线电厂有30年工龄的老工人。在中印战场上,他所在的班的战友全部战死,只有他一个人捡了条命活过来。 现在的日子看起来更加难以言说,他每个月800元退休工资,两个儿子下岗,没有工作。为了给已结婚的儿子们提供更宽敞的住所,老人以10万元的价格,卖掉了厂里的集资房,申购了一套30多平方米的经济适用房。上个月,老伴动手术,一下花去9000多元。 这个性情沉默的老兵,听到菜籽油特价消息时,和众多中低收入者一样走在抢购队伍的最前面。 从经历者的描叙中,可以看到,11月10日早上8点一直排到马路上的抢购队伍,毫无队形可言,随着人数的增多,队伍开始膨胀,向前挤压。汤远秀从前面的位置被挤到了中间,而卢大川和妹妹卢大蓉则因为晚到,排在最后,她祈祷今天能够有好运气,不至于让前面的人将所有的特价油都抢光。 这时候,11岁的黄亮成了妈妈的探子,他站在了队伍的前面。8点30分,店门刚刚打开一个小口,就有数人被挤倒在地,黄亮也被卷入进去。家乐福对这样的场面显然准备不足,每个入口只有两名保安和一名警察在维持秩序。 汤远秀被后面的人推倒在地,和三张桌子一起滚下阶梯。她一直清醒着,看到无数双腿在眼前踩过。在这个由脚力、鞋跟构成的洪流势不可挡,蔡仪明和穿高跟鞋的邻居孙茁被踩压致死,另一名40多岁的妇女杨素绣也因抢救无效,当晚在医院死去。 卢大川还不明白前面发生了什么,冲进商场的人,抢到了特加油,留下一地哀嚎遍野的伤员。当她找到儿子时,黄亮已经脸色发黑,没有了气息。 他被列入当晚的死亡者名单,但经过抢救,却又奇迹般的醒了过来。从死门关拉回来的黄亮,从此性情大变,有时候,他甚至不认识自己的姐姐。医生说,黄亮颅内损伤明显,还需观察一段时间。 13日晚上,黄亮的脸开始扭曲变形,脸上的肌肉向外挤压,整个鼻子都朝天突起。卢大川吓得不知所措,赶紧给丈夫黄新田打电话,让他从新疆回来。 而当天,三名死者中,孙茁和杨素绣家属与政府达成赔偿协议,只有蔡仪明的两个儿子仍在抗争。蔡仪明的大儿子蔡翔说,协调会上,街道办的领导和他们相对而坐,家乐福代表却坐在第二批,完全由政府出面。死者家属说,本来是与商家之间的协商,变成了与政府和谈。 当代表家乐福的三个律师走进会场时,蔡翔对领头的一个50多岁的穿披风的律师说,“你们是大公司,而我们什么都不懂,请你们离开。” 在11月15日下午重庆首场自主新闻发布会上,新闻发言人文天平说,对于日前家乐福发生的11•10踩踏安全事故,政府深表痛心和遗憾。 面对媒体,新闻发言人更乐意聊“重庆1小时经济圈”。“用15年时间,造一个重庆1小时经济圈。”这是市委书记汪洋上任时带给重庆最新的憧憬。具体的内容就是在围绕着重庆主城区的3万平方公里范围内,再建3条快捷交通线,使这片区域内的1600万人都能在1小时之内到达主城区,享受到城市建设带来的社会公共服务。 11月18日,连夜坐飞机从新疆赶回来的黄新田,从医院看过儿子后回家,他对儿子的未来以及自己的希望,有些忐忑。经过李子坝时,一辆新型列车从桥梁上滑过,那是重庆的轻轨。当它悄无声息的滑过城市上空时,一座座横跨长江的大桥、对面江北耸立的高楼、以及路上的行人,显得那样渺小,被远远的抛在后面,“真可怕,”黄新田吸了口气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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